【換日線】一杯土耳其紅茶,看見人身上最珍貴的風景

Crossing-06

不論身在哪個城市,我最喜歡觀察陌生人的眼神和面容上細微的表情變化,還有他們與身旁的人的互動。我相信那不只是一瞬間的觀察,那其實是他的片段生活、習慣集結而成,反映在這一瞬間的故事。

一座城市有再久遠的歷史、宏偉的建築,要是沒有「人」生活在其中,遠看也似一座蒼涼的廢墟、浮華的幻景,也只有「人」的存在,城市才有得以維持住它的生命力。我印象深刻的那些故事,都有那一小杯神奇的熱紅茶,在街道上、公車上,熱紅茶無所不在。

舊城區裡的大巴札(Kapalı Çarşı),有 64 條街道、4,000 多間商店、25,000 人在此工作,街道上琳瑯滿目的商品如珠寶、香料、地毯等,搭配著店員的招呼聲,每天平均湧入上萬名遊客。店員們會在店內、店外穿梭著,偶爾和對街商店的店員大聲交談著,令我印象深刻的,便是有一次我看見端著紅茶的小弟在街上來回走著,問店員、遊客是否想來一杯熱紅茶,想要喝的人只要在盤子上放一里拉就能取走一杯。

當時有位賣地毯的大叔,在紅茶小弟的盤子上放了好多銅板,要他把那十餘杯的紅茶留下,紅茶小弟小心翼翼的將紅茶放在矮凳上後,便興高采烈地衝回自家餐廳,不久便端著新的一盤熱紅茶往別條街道叫賣。隨後地毯大叔向附近的店員們招手,手用力地在空中揮著,示意要他們過來喝一杯,店員們也沒讓地毯大叔失望,立刻放下手邊工作,站在地毯店外喝起熱紅茶,大夥們便這麼聊了起來,好像正悠閒地在度假一般,他們在店員與遊客這兩種身分間變換自如。我當時心想,這是多麼愜意的生活態度啊!

還有一次是在前往貝西克塔斯(Beşiktaş)的公車上,那天是個有暖陽、冷風,正準備入秋的午後,公車司機和坐在一旁的老太太開心地交談著,至下一個街口停紅燈時,他打開車門,很有默契似地要對街賣紅茶的端兩杯上來。讓我感到一絲溫暖的,正是紅茶攤老闆將熱紅茶端上車之後的一句:「兩杯拿去,回來再付」。司機把另一杯遞給老太太,自己迅速地啜一小口後便放在一旁,綠燈一亮,繼續上路。

這是小時候在台灣鄉下才有的場景,能夠賒帳,也能夠分享,然而,這些鄉下的印象,也隨著我的成長,飛逝在樓房一棟一棟建造起的田野之間。意外的是,在伊斯坦堡街上還能看見。

土耳其人天性熱情,注重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往來,儘管如此,在伊斯坦堡這座城市裡,他們這樣的特質還是被消弭了一些,畢竟這是一座面積比台北大將近 20 倍的城市,人口也來得更為複雜,少一分純粹,多一些危險,有那麼一點自我保護的意識是必要的,人與人之間需要一點距離,才得以喘息,才能在大城市裡擁有免於被傷害的自由。

然而,正當社會中的保護機制層層堆疊,多到已經模糊了人性與正義的邊界,悲劇也漸漸浮現。日前在中國河南開封,當時因連日暴雨造成路面積水,有位騎著電動車的老伯經過時不慎跌倒在積水的路面中,來來去去的路人沒有人將他扶起,幾分鐘過去,老伯被人救起時早已沒了呼吸。

我想,人們是怕了,怕是詐騙,為求自保不敢上前去救沉在水中的老伯。那麼,不也代表著社會中過多的自我保護和距離,是因為人與人之間的信任正在消逝,信任會消逝,是否也代表著我們對待他人之道,因為自我利益而逐漸虛情假意?

自我保護固然重要,可是當亂世逼迫著每個人都開始築起一道牆時,人身上最珍貴的特質,它的光芒也會因為那一道牆而暗淡無光。一個社會的生命力來自於居住在這的「人」本身,我們若成天埋頭盤算,人與人的信任開始被懷疑取代,距離被拉遠,城市的溫度趨於冰冷,那樣即使每個人擁有再多,也不過是一座死寂的城,沒有一點人的氣息。

熱紅茶就像人與人之間的溫度,彼此的距離近了,熱紅茶也好似永遠那般溫暖;要是距離遠了,熱紅茶終究會冷,也變得苦澀。它,終究也只是一杯紅茶,它其實不神奇,讓人對它感到神奇的是「人」本身,是人的一片熱情,是幾句問候,是一個真誠的笑容,是那正受著時代考驗的良善。但願,我們生活的這片土地,能在即將冰凍的時刻,有一杯熱紅茶能讓它融化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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